| 老 司 ２０年前，刚上大学那会儿，黑压压的教室里点缀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外，老师和学生都觉得来劲提神儿。尤其是其中一位总是正襟危坐，多么无聊的课程好像也不在乎，面带微笑，目视前方，把老师传授的课品咂得津津有味，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。 教书法的先生是个瘦老头，简直把讲坛当作了舞台，上下跳动，左右奔突，臂透风骨，腿见精神。这位洋弟子更是走火入魔，五体投地，拎根毛笔练个不停。一天，我们在校园里见他拄着大号双拐，一步步往图书馆挪腾，急忙上前询问，原来他正在遵照老师教诲，锻炼臂力，以便笔走龙蛇。 后来我们才知道，他来自加拿大，汉名特中国化———方恩德，英文原名叫什么，我们倒忘记了。 方恩德不吃留学生灶，却常常挤到我们学生食堂就餐。其时洋装穿在了亿万国人身上，张明敏的“中国心”正火热得无处不在。学校统一定制的灰溜溜的西服裹满了校园里的男男女女，进饭堂都懒得脱。方恩德高高的个子，穿一套松松垮垮的运动衫，外面披上军大衣，煞是扎眼。我们宿舍的老疙瘩，热情好客，邀方恩德来房间一同吃饭，细一攀谈，敢情还是自费留学，难怪如此精打细算。方恩德掌握五六种语言，汉语说得绝对不亚于他那位“大山”同胞，可惜他天生幽默感欠缺。众兄弟举一反三，教他北方方言“疙瘩儿”一词，他学着学着，嘴角一咧，不好意思起来。 一次晚饭后，老疙瘩送方恩德一点东西，几番推辞不掉，没有隔夜，便咚咚敲门，回赠几粒糖块。某日早晨寝室里几个左邻右舍偷着睡懒觉，逃避早操，连早餐也准备免了。方恩德端着油条豆浆，推门而入，见此情景，扯开嗓子唱起来：“清晨听到公鸡叫，喔喔，推开窗门迎接晨曦早，花香鸟语春光好，喔喔，今天又是一个艳阳照……”眼睛扑闪扑闪，表情生动，令人哭笑不得。 方恩德最精彩的表现，是在开学后不久的一次年级大会上，新任系领导照例逐一谆谆训示，太阳从头顶转到西斜，大伙有些坐不住了，开始唧唧喳喳，人头闪动。台上领导依然不知疲倦地喋喋不休，忽见有人举手申请发言，定睛一瞧，是方恩德。大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，１００多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方恩德从座位上霍地站起，直视前方，脸显得格外白：“你讲的大家不爱听，刚才主任说得多好……我不支持你。”有褒有贬，一字一顿，倒像是在参加选举，投票表决。众同窗诺诺，诸洋士愕愕！随即，全场哄堂大笑！领导满脸通红：“以后不许你再参加我们的会议，谁让你进来的……”领导大光其火，不客气地下着逐客令。方恩德踩着长长的条椅，一溜烟跑了出去。 “我不支持你”，成了我们学校流行的口头禅。 方恩德，你现今在哪里？我是当年一舍３３８房间的老十。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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